/ 餘影「繞梁」— 以不同維度感知賴志盛的作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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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篇文章為講座紀錄,由藝術家賴志盛與巴塞爾藝術博覽會(ART BASEL)台灣貴賓代表李晏禎(Jenny Lee)對談於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

1996年,《垂直I》以相同尺寸的塊磚向上疊起,到天花板時正好有一百個磚塊。這些磚塊並非絕對垂直或水平,因此我以水泥校正它們。《垂直I》只展了一個多禮拜,後來颱風把它吹倒了。




Lai Chih Sheng, Vertical 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2019年,我有機會在弔詭畫廊做了另一件垂直的作品。弔詭畫廊是個四層樓的展覽空間,他們分配給我的是一個樓梯間。我在想,如果做一個與樓梯有關的作品,那應該是與「垂直」有關的。同時,它得輕盈些才不會危險。於是,我想能用「水」來做這件事情:我在每層樓相同的垂直位置上都鑽了個兩英吋的小洞,讓這滴水穿越四個樓層,滴到一樓地上的洞。這個空間因而有了個小水潭,大概三、四秒鐘就有水滴下來。約百分之七、八十的機率,水滴可以從四樓滴到一樓,其他有些被觀眾接走,有些被風吹歪,可能因為開門的氣流就歪掉了。

我在家實驗時,用滴管、針筒等各式器材,嘗試創造出最大一滴的水滴,最後,我在碗裡挖了一個洞,讓水從邊緣慢慢滑落,集成一個最飽滿的水滴。然而,在弔詭畫廊試做《垂直II》約一小時後,它突然不滴了。這是怎麼回事呢?是因為水閥不夠精準嗎?但換了之後狀況也沒有改變。後來我找到了原因,原來是高雄的水質不好,水垢堵住因而把它弄壞了。於是我在水的源頭架設一台淨水器,因此滴出來的水都是特別乾淨的,之後若滴到觀眾也覺得安心。後來在監視器裡,真的發現有人在玩遊戲,他們用嘴巴接水。




Lai Chih Sheng, Vertical I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Lai Chih Sheng, Vertical I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Jenny:這是你原本預期會發生的事嗎?

因為地上有一灘水,大家可能認為是在漏水,因而有好幾個人沒有看到這件作品。也有些人是在走到二、三樓時,納悶怎麼會有水滴下來,往上看才發現這是一件作品。發現作品的過程,其實不見得要在一樓已經知道《垂直II》的狀態下,才能欣賞這件作品。雖然它體積小,被看到的機會不大,但是這個過程是相對明確的。

希望畫廊、美術館願意嘗試這樣作品的同時,我也會取得他們的信任,讓我有機會去發展這樣的作品。比方說,我在這張大桌鑽一個洞,桌子是不會垮的。他們覺得也對,甚至我還可以把它修復回來。在創作《垂直II》時,我知道樓板裡可能會有電線,我也不方便跟他們說是有可能鑽到的,只能使用探測器事先預防。然而,弔詭畫廊是間七十幾年的老房子,樓層厚度達36公分,不完全測試得出來,第四層樓施工時就真的鑽到了電線,負責擦水的我一直被電到。不過老師傅相當聰明,知道鑽到電線時,水會跑進電管裡消失不見,這時他說:「啊,鑽到電線了」,我延遲的回答:「有嗎?」 在持續電擊中我們完成了鑽孔。果不其然,後來左邊的插座都沒有電了,但也幸好是頂樓加蓋的部分,維修算是容易的。




Lai Chih Sheng, The installation process of Vertical I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這是2019年在上海馬凌畫廊展出的作品《逗留》。當初他們給我這個空間,大面積的玻璃與工業風的設計像是辦公大樓。我一開始想,冷氣朝著這片玻璃吹,應該會形成霧氣,有點夢幻。後來,因為上海的冬天和夏天溫差太大,所有玻璃都是雙層、中間真空的狀態,根本無法結成霧氣,只好換了個作法。

這些白色水管雖然現場看得到,卻沒能被使用,管子裡的水隱匿的經過展場的空間。於是我把水管切開,將水引導至展場的正中央,最後回到原本它應該流向的地方,改變廢水的渠道。接著,我在淘寶上訂購了個大桶子並請水電師傅修改安裝引水的管道。經過幾次觀察,這些水比較多是從天台出水口流出來的,我原先期待這些水應該是乾淨的,結果卻是如此混濁,主要是他們在天台使用了許多瀝青類的化學塗料。另一方面,我也設置水閥,可以控制水的流量和流速。




Lai Chih Sheng, Stop By, Courtesy of the artist.





Lai Chih Sheng, Stop By, Courtesy of the artist.


我想讓水逗留一段時間後再離開。有人問我這件作品的意思,其實我也不確定。也許展覽布卸展一直在輪替本身就是一種逗留,退後一點看,人在世界上也只是逗留一段時間,大概都是這類相近的想法。《逗留》也是,水本來不會在這個空間逗留,現在則是短暫逗留在這個空間後,再流向它原本該去的地方。除了改變水的路徑外,展場裡也會產生新的聲音。上海有段時間一直下雨,在展場裡也聽得到水聲。馬凌畫廊的天台有特殊造型,是比較斜的,因此當時水都會集中在那個水管,變成集水區。

《逗留II》則是在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展出的作品。這次,我希望水能逗留在牆上。這些水來自空氣中的水氣,例如冷氣除濕、冷熱交換狀態下所產生的冷凝水。我將水灌回牆壁,在裡面做一個小小的水庫。邵雅曼執行長給予相當的信任,支持做這件作品。

剛剛你們或許有看到這件作品,但應該注意到和這張照片長得不太一樣,那是因為水在裡面跑來跑去。原本的出水口從上方引下來,我在下面挖了一個水管大小的孔洞,往內彎滲進牆裡。其實做這件作品時,我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樣子,畢竟牆的結構會影響水流出來的方向。這些痕跡在我沒有控制的情況下,有了新的變化。





Lai Chih Sheng, Stop By II (shot in 2020.10), Courtesy of the artist.





Lai Chih Sheng, Stop By II (shot in 2021.02), Courtesy of the artist.


Jenny:這件作品每次看都會有一些些的改變。我不知道大家看到展覽的感覺,對我來說,這檔展覽有些像是午覺後醒來,看到家裡任何一個角落的景象。比如說,《逗留II》讓我想到,存在於鄉下阿嬤家牆上水漬的痕跡;或是有時季節到了,反潮時會發現的痕跡。另外那件吊掛在天花板的電風扇,以及等等使用養生膠帶創作的《𨑨迌》,都讓你感覺似曾相似。

其實,創作有時像是自找麻煩,留下一些沒有用的痕跡。無論美或不美,都是一種痕跡,最重要的是留下一些有感覺的痕跡,至少有特殊性,去打開一些想像。




Lai Chih Sheng, Canton Flower Brid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Lai Chih Sheng, Canton Flower Brid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這是位在廣州的替代空間,叫做觀察社,是在中國一個滿好的替代空間。他們所在的小區叫做穗花新村,村子裡沒有穗花橋,所以我為這裡蓋座《穗花橋》。 這座橋離地約一公分,我用鋼索穿過洞裡,將它吊掛起來。我們一般看到的牆面,並非每個都是實心的,有點像是血管,為了符合這個空間原先設計的功能,如廚房、房間、客廳、廁所等,而所有的管線都會有出口。我事先調查了這個空間,它原先是住家,後來變成理髮店。我想,或許我能把這些曾經存在過的管線都找出來,那些電、水的管線我盡量用上,再從這些管道拉出鋼索支撐。它像吊橋,也有點像一艘船,人走在上面的搖晃讓周圍像海浪一般。




Lai Chih Sheng, Closer, Courtesy of the artist.


這是現在正於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的《接近》。不曉得大家之前有沒有去過三樓的藝想迴廊?那裡和我們習慣看展覽的空間不太一樣,所以我反覆思索究竟該如何做,才能在那完成一件好的作品。首先,我想到也許可以去觸摸這個看起來沉重、複雜的格子樑(天花板),那麼就得把這裡架高探出去才能達成。

實現這個想法大概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過程非常艱辛,做了許多準備工作。脫離原本行走路線,來到欄杆之外觸摸天花板,居然需要花費如此大的力氣,這不禁讓我一直重新檢驗這個想法是否真的值得去做。比方說:作品完成後,一定會像是個陽台,搞不好也很無聊。然而,一般的陽台是向外探出去的,我這陽台是向內觀看的,本質上是有差別的,或是想到一般觀景台的光源通常來自天光,在上方,而這裡的光與風是來自下方大廳的。於是這裡出現新的翻轉和差異性。總之在漫長的實現過程裡我得一直思考與檢查這件作品。




Lai Chih Sheng, Closer, Courtesy of the artist.


這件作品主要的想法是:如何接近光和風多一些。這作品做了兩個掛在牆外的小的空間,一般來說,我們可以看到教堂牆上存在的一些小空間,大部分和信仰或祈福有關,那是偏向個人的、通向精神性的空間。至於空間鑲在這兩根柱子上,它有點像大樹幹一般,像是鳥兒或其他生物在樹梢生存的感覺。

然後,困難的工作開始了。首先畫出3D模擬圖、計算配重,作品不能傷到建築,得頂住空間的方式固定,有很多技術的問題要克服。像是為了安全,這作品得先在外面組裝、確認載重,所以在工廠裡做了很多次的測試,最後技師簽了一張證明給我。這個空間還有另外一個麻煩,假使我在施工時發出一點聲音,整個大廳都聽得見,而且非常大聲,所以我們只能每天半夜和週一休館整天時工作。




Lai Chih Sheng, Closer, Courtesy of the artist.





Lai Chih Sheng, Closer, Courtesy of the artist.


我突然體認到《接近》之前,我大部分的創作都是做給專業人士看的;這件作品將會面對更多一般民眾,可能有人跌倒,有人滑手機不注意腳步等等,所以必須考慮所有在上面可能出現的危險。最後,即使它每平方公尺可以承重500公斤,我依然決定每次只讓一個人通過,以免大家走上去後推擠不小心把人推倒。剛好的是,一個人走上去的孤獨感,會產生對環境不太一樣的體會。

我不希望大家把《接近》當作休息的地方或像遊樂設施,因此我與策展人翁子健有了多次深度討論,之後他完成一篇關於這件作品的學術討論放在作品的尾端。大家體驗《接近》後,也可再稍微思考這件事情。

Jenny:在觀看賴志盛的作品時,許多人覺得很有詩意。我想這或許與你在特定場域的創作,總能喚醒生活中的場景、質感與美感有關。看久了以後,會覺得賴志盛在用一種溫柔的暴力、詩意的方式去介入空間,這裡說的詩意可能是暴力的,但最終呈現又顯德和諧。作品與空間共生,但在共生的當下,作品有時又會消蝕在空間中。我想提出的是,在某種程度上,你的創作是否在與既有的藝術與收藏體制相抗衡?

我總覺得,現實是被對抗的對象。制度、規則或觀看的方法,都可以去做些晃動、做些調整,而這些調整就是我創作的地方。如果我的作品需要換個空間展覽,通常我會直接創作新的作品,即時是巡迴展出,也應該有不同的調整。




Art Basel Taiwan Representative Jenny Lee


Jenny:我會用「閱讀」二字形容我在看賴志盛創作的狀態。他經常在展覽裡使用磚塊創作,磚塊像是藝術家在展覽裡用來自我表述的一種自畫像,如同許多藝術家會把自己畫在畫中的場景,意思是我曾經存在這裡過。在你的經歷裡,很長一段時間是做工程與泥作的,可以和我們分享這段經歷對你創作的影響嗎?

確實,我在15歲到30歲間都是個水泥工,這經歷比起進入美術教育更早一些。唸大學時,接觸到的老師比較開放,我想著若把牆壁砌得很整齊,是不是跟我畫的精準相關呢?後來,老師甚至來工地看我的作品,我在工地會做一些實驗的東西,比如一道牆要拆掉,我會先拿它來做作品,也許把牆中間切開,再推它一下,往後退一公分之類的。若同學有時間就找他們來幫我記錄一下。基本上,「垂直」和「水平」對任何建築或造型甚至一張桌子都是最基本概念,也會常常在我的創作裡出現。

之後32歲到42歲左右,我做了另一個平面設計、錄像有關的工作,因此我對做展覽或如何紀錄創作也是熟悉的,我的作品大多是自己拍攝的,畫冊也自己編的。或許可以說,其他工作的一些經驗對我的創作幫助確實蠻大的,包括一些與人的溝通與協商也多一點基礎,這都與現實裡的工作有關。

在台灣當藝術家,想透過買賣或創作維生確實非常困難,九〇年代時甚至連國藝會都沒有。藝術家確實需要一定的勇氣去面對挑戰,在創作與現實之間搏鬥。每年或許有1000個從藝術相關科系畢業的學生,但最終能成為藝術家的可能只有一個或一個都沒有;即使如此,這999個學生還是能將學到的創造力,應用在生活或其他任何工作中。




Artist Lai Chih Sheng


Jenny:六〇年代出現觀念藝術、關係美學等,藝術形式變得愈來愈多元。事實上,是藝術家在推動、挑戰藏家們收藏的領域。在接收平面的視覺刺激後,藏家可能進一步想瞭解三維的作品,又或許想回歸更原始的哲學性創作。如何把生活裡已熟悉的事物,透過不同角度顯現在大眾面前,或許是賴志盛正在嘗試的方向。

補充說明,我的想法是先不把藝術當作交易或交換的對象,進行準備工作。不是先有服務的對象,再根據外界需求去做調整,創作對我而言並非如此。目前教育系統對這樣的事情有過多的焦慮,也因為這個世界變化的速度加快,而這樣的焦慮容易會讓藝術家迷失自己。我相信,一個好的藝術家始終對自己的信仰抱有非常強烈的個性與信心,去繼續做自己的創作。

Lai Chih Sheng, Forum, ALIEN Art Cent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