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餘影「繞梁」— 以不同維度感知賴志盛的作品(上)

賴志盛、李晏禎

前往展覽

※ 本篇文章為講座紀錄,由藝術家賴志盛與巴塞爾藝術博覽會(ART BASEL)台灣貴賓代表李晏禎(Jenny Lee)對談於永添藝術.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

感謝Jenny今天與我一起聊聊十多年來的創作。

我想到兩個關鍵詞來描述我的創作。首先,是「即興」。這是我目前比較在意的,像是如何在現場找到比較少關於形式、歷史背景的參照,而更多是我當下身處的,也許是空間、也許是機制、也許是處境,去做一些回應的作法。我希望儘可能不要是完全獨立的作法,而是面對現實的。第二,讓出時間與空間。我們將作品帶向藝廊、美術館時,通常知道這是個空間,但並不是要去填滿它,比較像是與空間之間的互動,從我的作品中看見空間,或是透過我的作品感覺到時間的存在。




Lai Chih Sheng, Live-size Draw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2001年,我曾在我的工作室畫出《原寸素描》;然而,直到2011年才有機會發表。這是位於誠品畫廊的展間,我們畫了四至五天,將所有物品拆卸描繪。空間長約23米,寬約8米。使用黑色的麥克筆描繪輪廓線,描繪在原本的空間上,眼前所見的立體物品,被黑色線條覆蓋之後,顯得像是卡通般失去現實感。

Jenny:我想分享第一次看見這件作品的感覺。那時我是剛進入藝術圈一年多的新人,在誠品畫廊看到賴志盛的這件《原寸素描》。進去時,非常驚訝,心想:「誠品畫廊這間展間居然一件作品都沒有放。」而我就離開了。後來聽說有件這樣的作品在這裡展出,我又回去看了第二次,這時感覺非常不一樣。第一次有件作品不是我用眼睛盯著看,而是被作品包覆在內,需要利用我身體的尺度,還有我的雙腳遊走在空間,進而感知這件作品。當時對賴志盛的藝術創作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的作品給我一種超越我跟作品之間的感受。平面作品或雕塑作品外,他讓我有種心靈悸動的感覺:我好像曾經跟他相處過。

回應近年常聽見的「沈浸式藝術」,我覺得那時賴志盛已經實現了,利用沈浸式的方式去觀看一件作品,但是這件作品卻不會花俏地讓你感覺必須完全被包覆,才能稱作沈浸式作品,而是用一種很安靜、沈溺的方式讓我覺得樂在其中。





Lai Chih Sheng, Live-size Draw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這件作品實現時,我已經四十歲了,那是我第一件被收藏的作品,同時也受倫敦海沃美術館(Hayward Gallery)邀請,參加以1957-2012年觀念藝術為主題的展覽,討論與「看不見」有關的創作。這次我利用鉛筆,繪畫時不像麥克筆那樣明顯,但還是利用包圍的方式去處理這個空間。而且這個空間比一般畫廊更複雜,所以當我不能使用鉛筆時,我利用了水性的粉墨筆代替。




Lai Chih Sheng, Live-size Draw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Jenny:當你在創作這件作品時,會碰到棘手而無法處理的細節嗎?

玻璃和金屬是畫不上去的。於是,我會預先思考使用的材料與繪筆,讓整件作品均衡地被展現。這個空間總共畫了12天的時間。

有趣的是,《原寸素描》可能不是一般所認為的創造性。比如素描,得要真的會畫素描,且在空白的畫面上畫出來;而《原寸素描》似乎不用技術、不太有創造性,因為這些東西原本就存在著。當代藝術走到現在,大家不會認為有真正「新」的東西,而是「系統的新」,比較像是從系統中找尋創作的感覺。《原寸素描》這件作品幾乎沒有新的成分,一般說的創造性也是缺席的,就素描或空間本身而言,可能沒有出現不一樣的狀態,但當它們加在一起時,就會產生不一樣的力量。




Lai Chih Sheng, Live-size Draw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Lai Chih Sheng, Live-size Draw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2012年,那年剛好是倫敦奧運和英國女皇60週年,整個倫敦充滿了人。這個展覽有趣的是,讓這間美術館是沒有東西的,他們找了二十多位藝術家,展現與「空」有關的概念。展覽以1957年作為始端,多數參展藝術家已離世,但他們的作品依然能被展出,於是我思考著:「如果有一天我離開,我便無法再繪畫,有沒有可能利用最簡單的概念,去表達與《原寸素描》有關的想法?」於是我腦中出現幾件作品的雛形,就像接續的《素描紙》。




Lai Chih Sheng, Drawing Paper, Courtesy of the artist.


《素描紙》是我想到最容易的方式,我描繪紙張的邊緣,而非將它當成載體,繪製之上。

而關於《顏料罐》,我把裡面的顏料挖出來,畫在顏料罐外。因為需要等待顏料乾,較大顏料罐就需花費半年、甚至八至九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同時,這件作品又能輕易融入生活,例如:邊看電視邊畫。這樣的工作狀態與生活形成親密的感覺,而不是完成一件作品。

前年春天,我收到日本鹿兒島霧島之森美術館邀請,於冬季發表個展《Besides,》,他們希望我創作一些作品。當時我沒什麼想法,於是開始想像霧島帶給我的感覺,就像繪畫風景畫。當地自然環境特殊,每個月大約能發生200至300次火山爆發,因此產生許多「火山灰」,而它們會飄得非常遠。住在幾十公里外的居民,早晨便會發現屋簷、車子佈滿火山灰。




Lai Chih Sheng, Paint Cans_Kirishima, Courtesy of the artist.


2013年,受邀於南京藝術學院繪畫《原寸素描》,他們留下像是博覽會的格子空間給我,而展覽是有關從十五世紀至當代的素描。他們選用桃紅色作為展覽主題色。我告訴他們,先不要在我的展區漆上顏色,得由我來決定那些顏料該如何塗上。對《原寸素描》來說,若繪畫了搭建的牆、空間,即失去了意義。於是,我請他們在塗顏料時,留下牆面的邊緣。




Lai Chih Sheng, Incomplete Draw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Lai Chih Sheng, Incomplete Draw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Jenny:這些作品皆關乎概念、關係、主客體及改變觀看方式。創作這些作品時,你如何思考?是刻意的連結嗎?還是自然而然的產生?

其實我沒有想那麼多,無形的作品必須貼著物件出現,而身體感受到的狀態就是空間本身。作品與空間無法獨立。如果觀眾不帶著「得看到什麼」的明確想法前來,那麼他們與作品便會產生新的關係。

《就在》是位於台北就在藝術空間的作品,曾於2001年就讀台南藝術大學時創作過。每次推開門時,這裡的門會形成弧線。於是,我把虛的弧線變成實的牆壁,內部空間便被阻隔,觀眾能看見的空間即是開門的幅度,進去只能撞見扇形牆壁,而往外走時,門後的空間又會被讓出來。




Lai Chih Sheng, Incomplete Draw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作品《邊境》位於里昂。依著環境,我請工人製作位於半空中的平台,所有製作時產生的廢棄物,或是任何他們不想帶走、認為是垃圾的東西,都能留給我作為這個空間的現地創作。如果這些物品被後來的工程所影響,他們也能夠隨時移動。我定下簡單的規則,策展人、清潔人員以及我本人皆不能碰這些物品,但觀眾是能夠碰觸的。

《邊境》首先出現在台灣,後續於中國、日本展出。各地工作習慣不同,法國留下的垃圾出奇地多。我希望觀眾能夠站滿平台,因此需要極大的支撐力,同時加強承重量。最後,由於《邊境》走道只有三十公分,觀眾必須磨著牆壁前行,走道因而產生許多的痕跡,到後期甚至變得非常骯髒。

以前我是個水泥工人,常常在鷹架或半空中抹牆、黏貼磚塊,所以我時常回頭看位於中間的空間。我在創作這件作品時,發現大家在行走時,也會與牆壁保持距離。在美術館裡,這面牆壁像是一個被空出來的空間。於是,我想:「那我把觀眾都趕上去好了。」因此當你回頭看時,留下來的垃圾也可以如同一幅畫作。




Lai Chih Sheng, Border_Lyon, Courtesy of the artist.





Lai Chih Sheng, Border_Lyon, Courtesy of the artist.


相較法國,日本遺留下的垃圾明顯更少。也因為他們特有的文化,觀眾在行走過程中,總會保持良好的距離,每走一步皆會與彼此說:「不好意思。」這件作品至今展出七次,沒有人掉下來過,當然它還是有點危險的。關於破壞、危險、出錯,我想也能作為討論議題。

Jenny:《邊境》好像是賴志盛在國外展出最多次的作品。剛剛藝術家已回應我原先的提問:在不同國家展出時,他們會有如何相對應的作法與反應呢?我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是在伊通公園。上了台階後,覺得自己像是被趕上去那般,沒有回頭路可走。彷彿被藝術家設計,在人生軌跡裡沒有回頭路。看到地上無意散落、被置放的殘留物品,突然驚覺自己從來沒有以這種角度,來看施工完成前後遺留在工地的物品。某種程度來說,它蠻美的,即使它必然會被清走。透過某些藝術品,藝術家會傳達出一種「deja vu」似曾相似的感覺。大家看過賴志盛的作品應該可以知道,你能從作品中找到與生活有關的重疊,概念與關係共存在創作當中。




Lai Chih Sheng, Border_Aich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Lai Chih Sheng, Border_Aichi, Courtesy of the artist.


《這》是在誠品畫廊展出的作品。誠品畫廊位於商業大樓,我觀察到它的天花板有些蹊蹺,有些可以鎖的點。於是,我詢問了畫廊同事,這些吊點大約能有多少承重,得知每個點能承受五百公斤。我開始思考做一件在半空中的雕塑作品,接著在我身高高度的地方和焊上鐵架。這件作品的形象有些像經常可見於日常生活中的間接光天花板,而用鋼索垂吊於半空中的作法,意味著當我們摸天花板時,這件雕塑是會晃動的。它大約有1.5公噸重。我將光線反著打,背著空間鋪了許多燈光,人們是處於陰影底下。




Lai Chih Sheng, Scen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2017年,我在這個空間又做了作品《傾斜8cm》。他們的地板通常會保留空間予電路與管線,而我將部分空間填補起來,形成一個非常狹長的銳角三角形。走進去時像是上坡,走出來時像是下坡。

在2015、2016年之前,比較多作品像是把年輕時的想法實現出來。在創作的經歷得到一些信任後,這幾年能與金馬賓館或其他美術館合作,有機會嘗試不一樣的東西。

The seminar is moderated and documented by ALIEN Art, courtesy of artist Lai Chih-Sheng and ART BASEL Taiwan VIP representative Jenny Lee.

Lai Chih Sheng, Forum, ALIEN Art Cent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