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關於未來的彩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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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預演,對名為“未來”的一齣戲進行彩排。未來並非是突然來到的,而與人類當下生存現實處在一個連續的因果連動關係。未來已然到來,但其最終的樣貌在當下的每一個變因中持續演變,唯有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預演,直至眾人意識到未來已成為新的現實景觀。

新冠肺炎,本世紀重大傳染病,我們原以為它很快就會結束,人們的生活即將回歸正常,但事與願違。於是生活開始產生變化,因強制的社交距離,住宅(dwelling),我們稱之為「家」的庇護所,可能是多數人這近兩年來最熟悉的物理空間。但待在家真的安全嗎?「一般認為,空調系統把孢子帶入了人類家中。通風井和管道系統在有機體和宿主之間創造了新的親緣性,比自然界的任何條件都更加便利。」1 現代家庭居所(domestic space)從歷史地表浮現,無疑是人類透過技術的力量改造自然,成為一個被馴服的環境(domesticated environment)。在今日資本高度發達的社會,高科技無塵無菌家庭成為理想家居環境的典範,作為人們欲求的私有領域,儼然是免於生存危機的庇護所,但即便如此,新冠肺炎嚴重之時,我們還是需要關閉中央空調系統。

回顧人類歷史,每當重大疫病發生之時,技術的升級與其表現將影響下一世代的生活型態。在紐約客一篇專文《新冠肺炎將如何重塑建築》2 中提及現代建築的發展便反映了人類對疾病的恐懼,空曠的白色牆面、光禿的地板以及乾淨的金屬配件彷彿就是醫院的縮影。著名現代主義芬蘭建築師阿爾瓦·阿爾托(Alvar Aalto)專門為結核病病人設計的帕伊米奧療養院(Paimio Sanatorium),考慮到病人的病徵與復原過程,天花板選用令人平靜的顏色,光源在病人視線之外,暖氣朝向病人的腳。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將他的房子從潮濕的地面上抬起以避免污染。阿道夫·盧斯 (Adolf Loos) 於1930年在布拉格設計的極度方正的穆勒別墅 (Villa Müller) 包括一個單獨的空間,用於隔離生病的兒童。

那麼此時此刻,危及人類生存的威脅尚未解除,對於未來的生活居所我們又有什麼樣的想像呢?是加強防禦病菌入侵?還是建立一個信仰空間,向神祈求身體健康?這些想法都指向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係,這是展覽提出的第一個議題,我們倡議重新審視以人類為中心的意識形態。在此危機之下,多數人仍然抱持與病毒隔絕的態度,然而疫病的爆發或許只是自然界自我調節機制的顯現。當這些物種危及人類生存危機之時,我們必須迫切地思考與之共舞、共生的未來場景,而非固守人類中心主義。


與此同時,當前疫情更加凸顯人類與技術之間的交互關係,暫時無法自由移動的我們加劇仰賴數位科技以獲取外界資訊,因此後網絡世代、大數據、演算法、面部識別、監控資本主義、5G、人工智能等等相關議題再度成為討論熱點。人類與技術物之間的“親密關係”早已互成表裏,即使技術物並未直接植入我們的身體,但作為身體的延伸,改變生活的本質與認知世界的方式,使得人類已成為廣義的賽博格。人工智能作為最能象徵未來的符號之一,或許能進一步說明人類與技術之間主客體互換的關係。人工智能誕生於1956年的達特矛斯會議,至今歷經三波發展的浪潮,每隔一段時間社會便會發出“具有思考能力的機器人將要統治人類世界”的說法。在經典科幻電影《2001:太空漫遊》(1968)中,人工智能電腦HAL9000結束了冬眠中太空人的生命,便反映了彼時人們的焦慮。靠著網路積累的海量數據,作為人工智能發展的燃料,以AlphaGo所代表的“深度學習”機制,更是引起人類在許多層面都可能被AI取代的恐慌。石黑一雄的新著作《克拉拉與太陽》故事設定中,人類信仰的是科學的力量,「科學現在已經不容置疑地證明了,我女兒並沒有那麼獨一無二,沒有什麼是我們現代工具沒辦法挖掘、複製和轉換的。」3 然故事的結局以愛芙(Artificial Friend)克拉拉對人類古老的太陽信仰展現堅定的信念,帶出本書試圖居中協調科學與神話思維對立關係的主旨,為人類與技術之間的關係提供另類詮釋觀點。


「太陽賜予裘西的特別養料果然和灑瀉在乞男身上的一樣有效,在那個天空陰暗的早晨之後,她不只是漸入佳境,更從一個孩子變成了大人。」——《克拉拉與太陽》,石黑一雄


無論是疫病又或者是技術升級所引起的恐慌,再再地引發我們重探人類自古以來對於生存危機所採取的種種反應。上古時期的神話思維,是人類面對自然強大並具有破壞性力量時,以超驗的想像力安置生存焦慮的方法。李維史陀告訴我們,神話思維並非迷信,而是前現代社會對於事物秩序追求的心靈活動,而這種需求使得他們將身邊所有的動植物或事物編派一種位置,以有助於他們維持宇宙秩序。啟蒙後的科學理性思維延續了對宇宙秩序的追求,只是,看似進步的科學思維與科技方法“普遍地”取代了神話與信仰,成為編排萬物秩序的機制。而科學的機制帶來了進步的信念,改變了我們的時間意識,創造了未來的維度。由此觀之,人類對於未來的想像與追求,始終隱含著對原初自然裡不可思議力量的焦慮與恐懼。在漫長的歷史裡,我們用技術馴化了不可控的自然界。


馴化是指一種生物的成長與生殖逐漸受另一種生物利用與掌控的過程,例如人類栽培各種農作物、畜牧,以及切葉蟻馴養真菌。


《預演未來》以家庭居所作為演出場景,邀請十位藝術家上演“人類-技術-自然”三者交互馴化、支配、共生、排斥的各種情節,這三者之間,沒有任何一方是永遠的支配者,主體與客體的位置時而互換,時而重疊。保持流動性,是我們第二個倡議。

尼羅.柯廷的作品《保持冷靜:流動+》是一件現場裝置與表演的作品,透過儀式性的展演,柯廷欲探討日漸普及的數碼系統與其支配的日常生活模式,究竟是人類掌控了局面,還是反過來被技術所支配。吳權倫的作品《沿岸採礦》將從海邊撿拾的“礦物”(廢棄人工石化材料與蚵殼、海沙結合的聚合物),使用3D掃描將這些礦物掃描轉化成數位檔案後,並進行“數位風化”。從原物料採集、數位提煉到數位風化的過程,人工與自然的作用不斷交互進行,使得最終的產物難以被分類,這或許就是未來資源的樣貌。張哲熙的《物流》述說人類在被不知名病菌感染後,在發病過程中竟與病菌成為暫時的共生狀態,進一步產生奇妙的親密感,鎮靜且愉悅。

劉玗、aaajiao與陸揚的作品不約而同地都在現代科學主宰的時代中置入神話、傳說、信仰的敘事,作為參照的知識體系,提供我們認知這個世界的另類觀點。在《假使敘述是一場洪水》中,劉玗以在不同文化皆有類似的「大洪水」傳說,探討前現代人類在面對自然災害之時,如何以“說故事”作為一種技術,平衡人與自然的關係。而這樣的思維,在信奉科學的時代,仍然影響著當代人類社會。aaajiao以「中陰身」的概念——佛學中死亡與新生之間的六個階段,在遊戲作品《深淵模擬器》中,描述人類的身分在由算力(computational power)創造的虛擬世界裡如何轉變並逐步進化。陸揚長年以來對於肉身的探討,融合不同宗教、動漫與腦科學對於人體的理解,並進一步在作品中創造一個無法被既有類型定義的“新人類”。作品《獨生獨死》名字取自《大無量壽經》中「人在世間,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意指每個生命都是單獨面對生與死,而在虛擬世界也是如此,藝術家以這樣超然的概念,拆解人類對於物質世界的執念。

傑克.艾維斯使用AI程序與演算法進行創作,從2019年開始發展的《Zizi計畫》,他在面部識別系統經常使用的訓練數據集(dataset)中加入大量扮裝皇后的面孔,讓人工智能在最初學習的過程裡,避免陷入某種性別刻板印象的霸權。在《Zizi & Me—任何你能做的事(我可以做得更好)》這件作品中,AI與人類對唱一首來自一九五零年代的百老匯歌曲4,藝術家巧妙地利用歌曲中的女性性別意識崛起延伸至當代AI發展與人類社會的衝突。艾維斯的另一件作品《達達…數據》藉由技術的力量,用一首由數字組成的“聲音詩”,揭示高度資本化社會的真實面貌。凱爾.麥克唐納的遊戲作品《臉工》,設想在未來社會,由面部識別系統延伸而來的“臉部勞動”成為最新的零工經濟。由此衍生而出的是在全球範圍的零工經濟議題,人類學家瑪麗.L.格雷(Mary L. Gray)與電腦科學家悉達多.蘇里(Siddharth Suri)的著作《幽靈工作:如何阻止矽谷建立新的全球底層階級》(Ghost Work: How to Stop Silicon Valley from Building a New Global Underclass)指出在看似人工智能化與自動化的科技背後,都需要大量的“幽靈工人”(Ghost Worker)的勞動力配合,但這些人是隱而不見的,他們不具備受保障的勞資關係,其勞動價值也隨之抹滅。在麥克唐納的作品中,臉工們(Faceworkers)提供自己的長相與表情給公司企業作為數據或測試產品使用,得以賺取微薄收入。他們試圖推翻剝削其勞動價值的平台,進而創造由臉工自己做主新的app,然而在看似成功的革命行動之後,臉工們最終是否順利建立獨立自治的平台?答案是懸而未決的。

周育正的作品檢視現代物件與現代化的關係,如何影響我們的認知框架,比如高端的清潔家電與「衛生」作為現代化評判標準的對應關係。此外,「衛生」在周育正此系列作為重要的關鍵詞,他進一步希望探索的是如何用「衛生」做為概念發展藝術表現形式。安娜.普瓦茨基的作品《滿口(口罩二重唱)》即時回應我們身處的“口罩年代”,在口鼻都蘊藏著危險的時刻,當私密敘事浮上檯面成為輿論眾矢之的之時,我們如何能再盡情的呼吸、放聲的“歌唱”,歡愉地與人連結5

十個場景散落在馴化的空間(domestic/domesticated space)裡輪替上演,你參與了哪場演出?扮演了什麼角色?新的演出即將上演,回看最初的劇本情節始於艾比米修斯6的過失,使得人類有了先天註定的缺陷,而想再次與諸神同桌飲酒的心願,不斷地產出新的慾望與技術。如今現代技術正在經歷巨大的轉變,疫病雖使其暫時停滯,當此進程稍事休息後以更快的速度進行重啓,在新舊慾望拉扯之間,眾人該如何自處?



註腳
1. 取自參展藝術家張哲熙作品《物流》(2018年)。
2. Kyle Chayka (2020). How Coronavirus Will Reshape Architecture. The New Yorker Website: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dept-of-design/how-the-coronavirus-will-reshape-architecture
3. 林宏濤(譯)(2021)。克拉拉與太陽。台北市:商周出版。(Kazuo Ishiguro, 2021)。頁256
4. Anything You Can Do (I Can Do Better)來自百老匯音樂劇Annie Get Your Gun (1946)。
5. 2021年,新冠肺炎流行期間,在台北萬華地區疑似因感染案例與他人發生性關係因而傳染開來,衛福部部長以“人與人的連結”隱晦地指涉該原因。
6. 艾比米修斯原則,法國哲學家斯蒂格勒建構技術哲學的三原則之一。

Exhibition view of “Rehearsing the Future.” Photo: ALIEN Art.

Exhibition viwe of Deep Simulator. Photo: ALIEN Art.

Lu Yang, DOKU_Hello World, 2021, Single-channel digital video, color, 3'26" Music: P*Light, Dance motion capture data: kEnkEn, Facial captured by FACEGOOD, Facial motion capture data: Dewa Putu Selamat Raharja, Tattoo by OSHIMA TAKU, Special thanks to: BM

Scene of Lu Yang, The Great Adventure of Material World (Game Film), 2019

Exhibition view of Mouthful (masked duet). Photo: ALIEN Art.

Partial close-up of Wu Chuan-Lun, Coast Mining—Digital Weathering X, Y, W, Q, I, O, H, 2014-2015